走不出的醉乡
记忆中的父亲总是与酒相伴。
父亲说,这一生什么都可以没有,唯独不能没有酒。
在我的家乡,无论男女老少都喝酒。男的能喝叫“海量”;女的能喝称“大喝家”。可我从没见过象父亲那样没命喝的。父亲是逢酒必喝,每喝必醉,即便一滴也会晕晕乎乎。奶奶常恨铁不成钢骂父亲:喝!喝!喝死你个伢子就不喝啦!
小时候,父亲常差我去小店里打酒。当然,有时还慷慨赐我一枚硬币换几颗棉花糖。尽管数量很少----但在那很多人忙碌于温饱线上的岁月里已是相当富足了。父亲酒喝得很凶,也很吓人,猩红着眼大声吼叫,喝醉了独自去睡觉。不喝酒的父亲也挺和蔼,常手把手教我写字。父亲写得一手好字,是十里八乡公认的"秀才",只是很少见到父亲笑。
父亲说,一个男人要从小就喝酒,才有男人的气魄。父亲是从小就喝酒的,不过是偷偷摸摸不敢让奶奶知道的。伯父告诉我,父亲从小活泼好动又聪明伶俐,有算命的说父亲长大后肯定有出息。父亲也常给我讲起有关他小时候与小伙伴们斗酒的故事来。
父亲喝伤过胃,花了好多钱,待病情稍有好转,父亲又端起酒杯。医生劝过,奶奶骂过,爷爷揍过,都没有打消他喝酒的念头。不喝酒时,父亲也常教诲我不要贪杯,对脾胃不益。那时,我并不懂什么脾胃不益,只晓得邻家电视里那些江湖侠客饮酒的豪爽与洒脱。奶奶听人说有种蛇可以治嗜酒。于是,奶奶花了好多银子才弄到。父亲喝后上吐下泻,浑身如同筛豆,吓得奶奶赶快找来大夫。事后,父亲怪奶奶不该救他,死对他来说是种解脱。家里值钱的东西几乎都被当光了,只剩下几间爷爷留下的房子。从父亲醉后的眼睛里,我察觉到他喝酒并非心甘情愿。多少次想问个究竟,可一看到他瘫倒在地的可怜相,我的理智告诉我不能捅他伤处。
后来,爷爷告诉我有关父亲的往事。父亲原是生产队保送的大学生,毕业后父亲放弃了优好的城市依然回到了农村。他说,农村落后就是因为农村人没文化,知识才可以改变命运。父亲回到山村用爷爷给他攒下娶媳妇的钱盖了几间草房,收乡亲们的孩子为学生,教书育人不收一分钱。可好景不长就赶上了"文革",工作队不由分说就给父亲划了"走资派",整天戴着高帽子四处游行。”平反"后,父亲一直向上级要求重返讲台,可等待父亲的依然是等待。父亲打那后,成天以酒相伴意志消沉,不与人讲话,用作贱肉体的方式抗争现实对他的不公。
从小学到初中,直至高中毕业,每次的学费父亲都不理不问,全是母亲背着父亲去外公家拿的-----父亲不原意面对他一个堂堂知识分子居然连十几块钱都拿不出的现实。直到有一天,我将北方一所大学的通知书给他时,父亲才彻底醒悟-----儿子已经长大了。父亲蓦地站起来,紧紧抱住我说,就是砸锅卖铁也让你念大学。吃饭时,我拿出酒坛给父亲倒上一碗,父亲看看我,一饮而尽;父亲也给我倒上半碗,我生平第一次喝酒。那是一种火一般的烧灼。也是那一刻,我才明白喝酒本身并非一件快乐的事。
来南方后,有时为工作的不顺心也会去路边小店要上一碟小菜,外加一瓶白酒,小酌几口另番滋味在心头。我常为自己没象爷爷奶奶那样恨父亲喝酒而窃喜-----在一个人无处发泄时,酒不失为良师益友。每次返乡探亲,总忘不了给父亲捎上几瓶当地酒,再与父亲对饮,所有的烦恼都抛到九霄云外。母亲常抱怨我不该给父亲买酒,说会伤身体。父亲笑道,妇人之见,她们永远不会明白男人。如今,妻也常劝我少饮,我也笑而不答。相信每个男人都可以承受苦难,怎能忍受酒的煎熬。
药虽苦,有益;酒虽辣,有利。故乡啊,在我孤独无助之时,我多想在醉乡里一步步走近你……
人民日报